​《本草纲目》最早英文节译本及其英译特色探析
2020-01-02 12:47
《本草纲目》最早英文节译本及其英译特色探析
已发表于: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2019,39(5):618-620.
邱玏

        1735年,法国出版了一部关于中国的书籍,中文译名为《中华帝国全志》,四卷对开本,法文名简称Description de l’ Empire de la Chine,编著者名杜赫德(Jean-Baptiste Du Halde,1674~1743)。此书是杜赫德根据17世纪来华的27位传教士的报道编写而成,被称为18世纪欧洲汉学“三大名著”之一,是18世纪欧洲人了解中国的重要文献,同时也是欧洲人了解中医的重要书籍。此书内容涉及中国的地理、历史、政治、宗教、经济、民俗、物产、科技、教育、语言、文学,几乎无所不含,有关中医的内容即在第三卷中。这本书于1735年在巴黎出版以后立即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当年9月的英国《君子杂志》(The Gentleman's Magazine)就预报了译成英文的消息,随后很快便出现了抢译现象,1736年出版商瓦茨(Watts J)以《中国通史》(The General History of China)为名在伦敦出版,对开本4册,节译本,译者为卜罗氏(Brookes R),该书先后于1739年、1741年两次再版,西方版本家称为“瓦茨版”;1738年,出版商“凯夫”(E Cave)再译该书,题为《中华帝国及华属鞑靼全志》(Description of the Empire of China and Chinese Tartary),此为全译本,1741年再版,分为两大册,西方版本家称为“凯夫版”。王吉民先生认为前者不甚完备,且乏精彩,我们据此对全译本的“凯夫版”作重点探讨。
        “凯夫版”译本中的中医部分为第二册的183至235页,译名为The Art of Medicine among the Chinese,主要介绍了中医脉学、本草、方剂以及养生方面的知识。王吉民先生分别用脉理、药物、医方、卫生予以概括。[1]其中,《本草纲目节选》(Extract of the Pen tsau kang mu,that is Chinese Herbal natural History of China,for the use of Physic)即为现存李时珍《本草纲目》最早英文节译本。
1 《本草纲目》的翻译和流传        李时珍《本草纲目》是我国本草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为推动我国药物学发展起了巨大作用,同时也是一部具有世界性影响的博物学著作。它在国内辗转翻刻多达50余次。随着国际间的文化交流日益发展,这部药物学巨著先后被译成日、朝鲜、越南、拉丁、西班牙、法、俄、德、英等多国文字,广为传布,引起了很大的国际影响。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1882)在其进化论著作中,曾不止一次地引用《本草纲目)的资料,称其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
    《本草纲目》首先传日,之后入朝鲜及越南,17世纪最先由波兰传教士卜弥格将其介绍传入欧洲。欧洲人真正重视《本草纲目》的科学价值,是在法国学者、传教士巴多明(Dominique Parrenin)、汤执中(Father d'incarville)等向法国科学界介绍此书的全部内容之后开始的。其重要标志即是1735年《中华帝国全志》的出版。[1]
2 “凯夫版”译本的主要内容        “凯夫版”译本的第二、三节即为李时珍《本草纲目》的节译部分,分为本草和医方二章,其中本草章第一节为概要性介绍文字,包括李时珍生平及出版背景、52卷内容及各类药品数目、编排方式及体例等内容,第二节为《历代诸家本草》内容,并非直译原文,而是将原文的内容分为汉、唐、宋、元、明5个朝代,将诸家本草做了归类整理,对于各本草书籍的介绍也仅限于书名、作者、朝代、卷数等内容,书名前冠以序号,共计40本,一目了然,因此,实为原文的删改译本;《神农本草名例》和《七方》则较为忠实地翻译了原文的内容,原文和诸家评论一并译出;至于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也仅译出一部分;医方一章16种药品,介绍有详有略,每种药品大多涉及产地、炮制、性味、功效、附方等内容。译者夹叙夹议,注重中西对比,并非完全忠实于原文。
3 主要英译方法和特点        纵观该译本,译者的着眼点在于给欧洲人介绍《本草纲目》的基本知识,因此,更多地采取了意译法,译者评论和原文翻译完全混合在一起,文后以Note(注解)的形式进一步补充说明,内容涉及药物当时在中国的使用情况、药物相关概念的解释以及译者翻译时的感受,大部分为译者亲身经历的事,这给译文增加了很多趣味性。以文化负载词的翻译为切入点,以“人参”的翻译为例:
         在“人参”条后的注释中,可以发现译者的一些翻译方法:
        “It is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thoroughly the names of distempors in China, and therefore we may perhaps be mistaken in the names of some of these diseases: We have given these receipts word for word, that the reader may form a notion of the way of thinking among the Chinese, and the manner of making up their medicines.”[3]
        译者认为,完全理解中医病症的名称很困难,因此有可能错译了某些病症名称。在翻译时,逐字逐句地给出了这些方剂,这样读者能够形成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主张,以及配伍药物时的方式。这段话,很鲜明地表明了译者异化的翻译主张,在此前提下,完全站在尊重中国文化的立场上,让西方人了解和接受中医。
        如人参适应症名称的翻译,译者显然是注意到了中西疾病的差异,翻译时用疾病的主要症状来代替疾病的名称。如“伤寒”意译作:malignant Fevers(恶性的发热) [3]。用疾病症状翻译疾病名称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会遗漏某些其他重要的症状,并不能很好地揭示疾病的全部内涵,但显然,译者已充分注意到中医疾病的特殊性,并未与西医相关疾病进行混淆。如中医的伤寒≠西医的伤寒病(typhoid),前者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伤寒指的是所有外感热病的总称,因兼夹病邪不同而临床表现各异,狭义伤寒专指感受风寒之邪引起的疾病,发热为两者共有的症状;后者多由感染伤寒杆菌而起,除有高热之外,还伴有肠道症状和皮肤玫瑰疹等。病因、症状均不同,中西疾病内涵迥异。现中医伤寒多直译为cold damage。译者并未将《本草纲目》中人参所有的适应症都译出,如“消渴”、“厥逆”等病症,正如前文所说,译者理解起来困难,索性作罢,其他15味药物亦然。
        方剂学名词的翻译基本采用字对字的直译法,如四君子汤:The decoction of the four wise men。方剂剂量的翻译,译者分别用英制剂量单位pound翻译“斤”,ounce翻译“两”,dram翻译“钱”,grain翻译“分”。《本草纲目》中的剂量单位,沿用宋制,宋代立两、钱、分、厘之目,十厘为一分,十分为一钱,十钱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换算过来,一斤(16两)=500g,一两=31.25g,一钱=3.125g,一分=0.3125g,这与英制剂量单位还是有区别的,他们的1pound=454g,1pound=16ounce,1ounce=16dram,1dram=27.34375grain。译者在注释中对这些剂量单位,作了特别的说明,指出中国的“两”以下单位的10进制特点,提醒读者加以注意。[3]
        中药名的译法则非常灵活。有音译法,如三七:SAN-TSI,直译法,如白蜡:WHITE–WAX;音译结合直译法,如海马:HAY MA or Sea-Horse;借鉴拉丁译法,如大黄:RHUBARB。[3]中药名翻译的随意性,体现了译法并未规范统一,这与介绍性翻译的特点不谋而合,同时也为中药名的译法提供了很好的历史范本和借鉴。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中药名均采用拉丁语来翻译,如上述大黄的翻译,即来源于拉丁语rheubarbarum,保留了曾经使用的拉丁语的痕迹,实为拉丁名称的英语化。但伴随着拉丁语在实际使用中的逐渐消亡,在交流中困难重重,逐渐被英语所取代,而英语翻译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即一种英语名称有可能包含多种中药,无法做到一一对应,而且拉丁、英语译法都存在冗长、难记、难辨认的特点,因此音译中药名又开始逐步推广起来。目前多采用音译加拉丁、英语并行的方法进行过渡。
        本草、方剂基本理论名词则音译、直译、意译或三种方法结合运用,如“君、臣、佐、使”译为“Kyun,or Sovereign;Chin,or domestic Servants;Tso,or general Officers residing abroad;She,subaltern Officers”、“七方(大、小、缓、急、奇、偶、复)”译为“the Ta fang,or great Receipt;the Syau fang,or small Receipt;the whang fang, or slow Receipt;the Kyi fang,or quick Receipt;the Ki fang, or odd Receipt;Hghew fang, or even Receipt;the Fu fang, auxiliary or doubly even Receipt.”、“四气(寒、热、温、凉)”译为“four Qualities of the Air,cold,hot,temperate,cool”、“五味(辛、甘、酸、苦、咸)”译为“five several Tastes,Sharp,Salt,Sweet,Bitter,and Strong”等。
        其中“君、臣、佐、使”和“七方”的翻译,基本采用音译+直译+意译的方法,“四气”、“五味”采用直译的方法。就其内涵理解来说,有些名词出现了明显的错误,如“复方”,多指数方组合的方剂,并无附属、附加的含义(auxiliary),也并无双偶方的含义(doubly even),现多翻译为compound foumula; “四气”中的“气”多指中药所具有的“寒、热、温、凉”4种“性质”,现多译为property,而绝无“空气”(air)的含义等。这些无不反映了译者对本草方剂基本理论的陌生。
        总之,《本草纲目》最早英文节译本出于对与西方迥异的中国文化和中医知识的热爱和推崇,体现在英译结果上,多为介绍性翻译,即翻译出原文的精神内容,并不太注重原文的形式和原貌。一方面,译者对中医学的理解有限,不乏省略或错译的情况,另一方面,尊重中医文化的独特性所在,促使中医思维方式为西方人接受,因此基本采用异化译法。体现在篇章翻译上,更多地采取意译法,译者评论和原文翻译完全混合在一起,文后以Note(注解)的形式进一步补充说明;体现在名词的翻译上,综合采用直译、意译、音译或相互结合的方式,注意区分中西医名词概念的不同等。
        《本草纲目》最早英文节译本,是早期西方汉学研究的产物,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体现了西学东渐和中学西传两个时代背景对于早期中医古籍翻译的双重影响。
   
参考文献
[1]王吉民.英译《本草纲目》考[J].中华医学杂志,1935,21(10):1167-1170.
[2]潘吉星.《本草纲目》在国外的传播[G].//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编.科技史文集(第三辑).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0: 83.
[3] Jean-Baptiste Du Halde. Description of the Empire of China and Chinese Tartary[M]. E Cave , 1738:221,220,221,215-233.

  • 作者:中国药学会药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