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宫绣《本草求真》医案研究
2020-01-01 10:54
黄宫绣《本草求真》医案研究
发表于:《中华中医药杂志》2015年第1期
夏循礼
(江西中医药大学,南昌,330004)

        摘要:本文从医案来源、医案类型和医案所起的作用等三个方面系统地研究了清代医家黄宫绣《本草求真》所收载的医案,从医案的角度考查论证了黄宫绣的本草研究学术思想,即:本草药物,论症论治论效,惟求理与病符,药与病对,总以药之气味形质推勘而出;药之见施于病而效者,既明其因,也例其证。
        关键词:旴江医学;黄宫绣;本草求真;医案研究
        基金资助:江西中医药大学“旴江医学专项”基金(No.2012ZX2013)。

Study on medical cases of Bencao Qiuzhen by HUANG Gong-xiu
XIA Xun-li
(Jiangxi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Nanchang 330004, China)
Abstract: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studied the medical cases in Bencao Qiuzhen by HUANG Gong-xiu in Qing Dynasty from medical cases source, type and function aspects, so as to demonstrate HUANG Gong-xiu academic thought on Material Medica research from medical cases aspect, namely: studying of syndrome, treatment and clinical effects of Material Medica must being started from their qi, odor, form and quality, seeking for theoretics according with disease and drug corresponding with disease, not only reasoning the because of effects being from drug acting on disease, but also being proved by examples of medical cases.
Key words: Xujiang Chinese medicine; HUANG Gong-xiu; Bencao Qiuzhen; Medical cases
Fund assistance: Xujiang Chinese medicine project of Jiangxi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No. 2012ZX2013).


夏循礼,江西省南昌市湾里区兴湾大道818号江西中医药大学基础医学院,33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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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旴江医家黄宫绣,字绵芳,江西宜黄人。黄氏出生儒医世家,于医研究有成,著有《医学求真录》、《脉理求真》和《本草求真》等,尤以《本草求真》流传最广,影响最大[1]。黄宫绣编著《本草求真》之初衷,实有感于当时本草书籍多“理道不明,意义不疏”,乃力纠时弊,集平素之治验,采百家之精粹,终成《本草求真》。
        《本草求真》既是一部本草著作,更是一部本草研究著作。较之先期的本草著作,如《神农本草经》、《唐·新修本草》以及《证类本草》等,都是各药物“性味毒性、主治功效、形态产地、修治”等的记载,即使不同本草著作对上述各项有不同的表述,也是“前文照录,我文附后”的“朱墨体”或其变体,一般对前文、他文内容不置品评和取舍;而《本草求真》则不同,其对前文、他文采取的是“其有一义未明,一意未达,无不搜剔靡尽”、“既于药品之宜反复申明,复于药性之忌多为诰诫” [2]的本草研究,所以说《本草求真》更是一部本草研究著作。
        作为本草研究著作,黄氏秉持:“首宜分其形质气味,次宜辨其经络脏腑,终宜表其证治功能。”[2]就“表其证治功能”的研究而言,医案无疑是一类很好的素材,是最具说服力的“表”例。《本草求真》记载了大量的医案,本文试从医案研究的角度概要阐释黄宫绣的本草研究学术思想之一隅。
        医案来源概况
        遍观《本草求真》全书,收载的各类医案病例逾100例之多。分析其来源,主要有以下几种情况:
        1. 他人医著
        《本草求真》收载的医案大多数来自于他人医著,主要有李时珍、汪昂、寇宗奭、陶弘景等。如“蒲黄”词条下[3],“时珍曰:一妇舌胀满口,以蒲黄频渗,比晓乃愈。”“石灰”词条下[4],“汪昂曰:有人脚肚生一疮,久遂成漏,百药不效,自度必死,一村人见之曰,此鳝漏也,以石灰温炮薰洗,觉痒即是也,洗不数次,遂愈。” “古文钱”词条下[5],“宗奭曰:予少时常患赤目肿痛,数日不能开,客有教以生姜一块,洗净去皮,以古青铜钱刮汁点之,初甚苦,热泪蔑面,然终无损。后有患者,教之往往疑惑,信士点之,无不一点遂愈,更不须再;但作疮者不可用也。” “人乳”词条下[6],“弘景曰:张汉苍年老无齿,常服人乳,故年百岁馀,身肥如瓠。”此也明证,黄宫绣十分重视前人的理论和经验,对前人的精湛论述虔然采撷。
        2. 各种类书、方志、史书
        各种类书、方志、史书等也是《本草求真》医案的源泉。如:“鹧鸪”词条下[7],“《类说》云:杨玄之通判广州归楚州,因多食鹧鸪,遂病咽喉间生痈,溃而脓血不止,寝食俱废,医者束手;适杨吉老赴郡,邀诊之,曰:但先啖生姜一斤,乃可投药,初食觉甘香,至半斤觉稍宽,尽一斤觉辛辣,粥食入口了无滞碍。此鸟好啖半夏,毒发耳,故以姜制之也。“酒”词条下[8],“《博物志》云:王肃、张衡、马均三人冒雾晨行,一人饮酒,一人饱食,一人空腹,空腹者死,饱食者病,饮酒者健,此酒势辟恶,胜于作食之效也。”“郁李仁”词条下[9],“《宋史·钱乙传》云:一乳妇因悸而病,既已目张不得瞑。乙曰:煮郁李酒饮之,使醉即愈。所然者,目系内连肝胆,恐则气结胆横不下,郁李仁去结,随酒入胆,结去胆下,则目能瞑矣,此盖得肯綮之妙者也。”黄氏医儒兼修,医儒兼通,各种类书、方志、史书博闻强记,更因为这些记载的真实可靠性高,所以得到黄氏的垂青而进入《本草求真》。
        3. 市井医药实践故事
        医药名家著述之外的市井医药实践故事,往往蕴藏着丰富的医药临床经验,黄宫绣十分重视此类医案的提炼。如:“橘皮”词条下[10],“莫强中为盐城令时得疾,凡食已,辄胸满不下,百方不效,偶家人合橘红汤,因取尝之,似相宜,连日饮之,一日,忽觉胸中有物坠下,大惊目瞪,自汗如雨,须臾腹痛,下数块如铁弹子,臭不可闻,自此胸次廓然,其疾顿愈……”“蛤蜊粉”词条下[11],“昔滁州酒库攒司陈通患水肿垂死,诸医不治,一妪令以大蒜十个捣如泥,入蛤粉丸,食前白汤下,服尽小便下数桶而愈。”
        4. 著者经验
        医案之中也记载了黄宫绣自身的临证实例,反映出黄氏对本草药物的探索历程。如:“橘穰”词条下[12],“进贤县胥简章之女秀英,忽气喘促至极,眼翻手握,已有莫主之势,绣诊其脉,右关浮滑而弦,知有痰气与寒内结,姑以老姜取汁先投,不逾时而胸即开,气即平,后询其故,知食橘穰起也。”“玄明粉”词条下[13],“绣族兄式和用玄明粉搽眼,初觉一二次甚明,召绣同搽,绣揣眼病非热不得用,是因未允,越后族兄屡擦屡坏,始信余言不谬。”
        5. 笔记及其他文学作品
        有一些医案来源于笔记体例的历代作品和其他文学作品。如:“仙茅”词条下[14],“沈括《笔谈》云:夏文庄公禀赋异于人,但睡则身冷如逝者,既觉,须令人温之良久,乃能动,常服仙茅、钟乳、硫黄莫知纪极,此禀赋素怯则宜。“芦荟”词条下[15],“刘禹锡《传信方》云:予少年曾患癣,初在颈项间,后延上左耳,遂成湿疮浸淫;用诸药徒令蜇蠹,其疮转甚;偶遇楚州卖药人,教用芦荟一两,炙甘草末半两,研末,先以温浆水洗癣,拭净傅之,立干便瘥,真神奇也。”“硫黄”词条下[16],“韩退之作文戒服食,而晚年服硫黄而死,可不戒乎……”等。笔记一体,始于汉魏,兴于唐宋,盛于明清。笔记特点,内容为“杂”,形式为“散”,或里巷琐议,或世风民习,或物产人事,或奇闻趣事,多能据迹而写,见真而述,因此笔记体例等的典籍也是医史文献研习的素材,黄宫绣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应用在《本草求真》的著述中。
        6. 其他来源
        除了上述各种医案来源之外,还有一些黄氏没有明确标著出处的医案故事。如:“鳗鲡鱼”词条下[17],“虚损痨瘵,多用虫蚀,有病瘵者,相染已死数人,乃取病者钉之棺中,弃于流水,永绝传染,渔人异之,开视,见一女子尚活,取置渔舍,多食鳗鲡,病愈,遂以为妻。”该类医案没有标注出处的原因可能在于黄氏读书既多,涉猎必广,偶遇有意义的故事牢记于心,而于何书所记何人所撰倒印象朦胧,到编著《本草求真》时,黄宫绣也没有为撰书而重新查证医案出处。不过据黄氏为学为医之秉性,当不为杜撰,亦可以取信。
        医案的类型
        《本草求真》收载的逾100例医案,主要用来阐释各本草药物的功效,还有一些医案,类似于“反证”,即用来说明某些本草药物的“忌”、“反”和“毒性”,起警示作用。下面简要分别介绍:
        1. 主治兼治功效
        主治功效既包括药物的“主”治,也包括药物的“兼”治。如在“蜡”词条下[18],“甄权治孕妇胎动下血不绝欲死,以鸡子大一枚煎三五沸,投美酒半升立瘥。”此医案例证“蜜蜡入胃绝痢,入肝活血”之“主治”功效;“桑螵蛸”词条所附“螳螂”词条下[19],“《医林集要》出箭簇,用螳螂一个,巴豆半个,同研敷伤处,微痒且忍,极痒乃撼拨之,以黄连贯众汤洗拭,石灰敷之。”此医案例证螳螂“主治小儿惊搐,并出箭簇入肉”之“兼治”功效;至于《本草求真》为何例举本草药物“兼治”功效的医案,缘由在于:药物功效有主治兼治之分,对病而言,只有效与不效之别,因此,即使是兼治功效,对症即为良药,施药而效即为正治,值得关注。这也是黄宫绣“惟求理与病符,药与病对”本草研究学术思想的体现。
        2. 药物宜忌
        主要是用药不当的反面案例和药物应用有违常规的“特例“等。①有毒药物,不可久服多服者。如“蚯蚓”词条下[20],“颂曰:脚气药必须此物为使,然亦有毒;有人因脚病,药中用此,果得奇效;病愈服之不辍,至二十馀日,燥愦,但欲饮水不已,遂至顿委。大抵攻病用毒药,中病即当止也。” ②病者脏腑禀赋之偏,不可以常理概论者。如“附子”词条下[21],“荆府都昌王体瘦而冷,无他病,日以附子煎汤饮,兼嚼硫黄,如此数岁;靳州卫张百户,平生服鹿茸附子药,至八十岁康健倍常;宋·张杲《医说》载赵知府耽酒色,每日煎干姜熟附汤,吞硫黄金液丹百粒,乃能健啖,否则倦弱不支,寿至九十。他人服一粒即为害,若此数人者,皆其脏腑禀赋之偏,不可以常理概论也。” ③食物类药物饮食习惯不当者。如“白果”词条下[22],“多食则即令人胪胀昏闷,昔已有服此过多而竟胀闷欲死者(食千枚者死)。” ④病症病因不清片面用药者。如“玄明粉”词条下[13],“绣族兄式和用玄明粉搽眼,初觉一二次甚明,召绣同搽,绣揣眼病非热不得用,是因未允,越后族兄屡擦屡坏,始信余言不谬。”
        3. 毒性与解毒
        即所谓起警示作用的药物毒性案例,以及对有些药物错服、多服所致毒性的解毒案例。如“蚯蚓”词条下[20],“汪昂云:中其毒者,盐水解之。张将军病蚯蚓咬毒,每夕浓煎盐水洗身,数过而愈。”又“蓖麻子”词条下[23],“昔人有以汁点畜舌根下,即不能食;点畜肛门内,即下血死;并云服蓖麻者,一生不得服豆,犯即胀死,其毒可知。”又“鹧鸪”词条下[7],“……丞相冯延己苦脑痛不已,太医吴廷诏曰:公多食山鸡鹧鸪,其毒发也。故以甘草汤而愈。”
        《本草求真》医案的评价
        《本草求真》医案所起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为举证作用,增强说服力;二为鉴镜作用,增强可读性。诚如黄宫绣在《凡例》中所言,“本草一书,首宜分其形质气味,次宜辨其经络脏腑,终宜表其证治功能。”[2]但若是通篇“形质气味、经络脏腑、证治功能”,以病理说药理,以药性论治则,不免有些“形而上”的虚玄,通过相关的医案“佐证”,就达到了黄氏“药之见施于病者,既有其因;药之见施于病而即有效者,又有其故”[2]的目的。《本草求真》选载的逾100例医案,都是黄宫绣精选的他人实例和自己的临床经验,对于理解和掌握药物的主治功效、宜忌毒性都有点睛之笔和警醒作用。通过这些案例,不仅可以增进读者对药物知识的理解,更能增进医者对药物临床应用的把握。
        诚然,黄宫绣毕竟是封建时代的士子,不可避免会自觉不自觉地携带一些唯心主义的底色,比如“兔屎”词条下[24],“按沈存中《良方》云:江阴万融病痨,四体如焚,寒热烦燥,一夜梦一人,腹拥一月,光明使人心骨皆寒。及寤而孙元规使人遗药,服之遂平,叩之则明月丹也。乃寤所梦。”又“莱菔子”词条下[25],“《洞微志》云:齐州有人患狂病云梦中见红裳女子,引入宫殿中,小姑令唱,每日遂云:五灵楼阁晓玲珑,天府由来是此中,惆怅闷怀言不尽,一丸萝卜火吾宫。有一道士云:此犯大麦毒也。小女心神,小姑脾神。医经言:萝卜制面毒,故曰火吾宫。火者,毁也。遂以药并萝卜治之果愈。”对于这些医案,相信读者和医者会进行理性的解读和研判。但是,瑕不掩瑜,《本草求真》仍然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本草研究著作。


参考文献:
[1]胡志方,黄文贤主编.旴江医学纵横.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2:38-44
[2]清·黄宫绣著,王淑民校注.本草求真.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8:7-10
[3]- [25]清·黄宫绣著,王淑民校注.本草求真.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8:页码分别为[3]312-313;[4]166-167;[5]319-320;[6]54-55;[7]383-384;[8]290-292;[9]315-316;[10]178-179;[11]78-79;[12]378-379;[13]241-242;[14]33-34;[15]330;[16]38-39;[17]393-394;[18]29-30;[19]53-54;[20]344-345;[21]31-33;[22]216-217;[23]335-336;[24]294;[25]137-138
  • 作者:中国药学会药学史